当最后一缕冬雪在阿尔泰山的褶皱里消融，哈萨克牧民便赶着牛羊，驮起毡房，沿着千百年不变的牧道，从“冬窝子”走向春天的草场。这是一年中最艰辛，也最充满希望的迁徙。
春天，从“冬窝子”开始
每年三月中旬到三月底，当准噶尔盆地的积雪开始融化，新疆北疆的哈萨克牧民便陆续踏上春季转场的路途。
在哈萨克语中，冬季牧场被称为“冬窝子”。它通常位于山涧沟谷、河湾、沙丘等可以避风雪的地带，以保证牲畜能安全度过漫长的冬天。阔克江巴斯远冬牧场——这个意为“羊胛骨形状的草原”的地方，三面环山，是目前新疆冬牧场中面积最大、牧民聚集最多的一块草场。
对于牧民们来说，冬窝子里的生活就像开阔草原中的一棵树，孤独而微妙。零下二、三十度的低温，遇上刮风，核桃大的石头都能被吹得满地跑。为了告诉过往的人这里有人家，牧民们会在路边垒起石堆，当地人称它为“别里格”。
然而，当春天来临，冬牧场的草料已基本枯竭，而春牧场的积雪融化，即将露出嫩绿的草尖——转场就在这个时候开始了。
最辛苦的劳作：春季转场
春季转场是全年最辛苦的劳作。
从冬牧场到春牧场，这条隐藏在天山、阿尔泰山深处的古老牧道，长度从数十公里到数百公里不等。两千多年以来，以游牧为生的哈萨克牧民在这些古道上反复走过多少次，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每年春季，数以万计的牧人和上百万头牲畜，浩浩荡荡地踏上牧道，绕过高山峡谷，走向新的征程。
转场的牲畜以怀孕母羊居多，牧民们一刻都不敢怠慢。白天让牲畜吃足牧草，之后便冒着凛冽的寒风连夜迁徙，天亮走到哪儿，就在哪儿歇息，日复一日。
牧民们每天清晨出发，一天能走大概十公里路程。他们要忍受寒冷、孤寂甚至饥渴。但在牧人的羊鞭下，是他们一个家庭几乎全部的财富。每一次转场，都承载着哈萨克族牧人对美好富足生活的期盼。
有人说，世上走路最多的是哈萨克人，世上搬家最勤的也是哈萨克人。他们以一种候鸟式的生存方式，用马蹄和双腿丈量着世界。
为什么要转场？
也许有人会问：为什么哈萨克牧民要这样辛苦地转场，而不是像内蒙古牧民那样轮牧？
这是因为新疆草原并非一望无际的大平原，而是海拔落差较大的高山草原和近山草场。牧民承包的草场并不是一整片，而是由相隔一定距离的春秋牧场、夏牧场、冬牧场组成。
每年夏季，海拔较高的高山草场气温升高，冰雪融化，水草丰茂，牧民便将牛羊赶到夏牧场放牧。冬季大雪覆盖草原，牛羊无法吃草，牧民便将牛羊赶到海拔较低、风雪较小的冬牧场过冬。新疆夏冬季各长达五个月，春秋季各为一个月，所以春秋草场是牛羊停留时间较短的牧场。转场便是如此四季轮转、周而复始。
这种垂直移动放牧的方式，能够合理利用牧草资源，是哈萨克族牧民在长期生产实践中摸索出来的人与自然和谐相处之道。它适应了高山草地脆弱的自然生态系统。
牧道上的现代生活
随着时代的发展，哈萨克牧民的转场方式也在悄然改变。
如今，越来越多的牧民选择机械化转场。传统徒步行进转场需至少一周时间，采用现代化机械后，一天即可到达目的地。机械化转场减少了人力、物力的投入，也避免了羊只掉膘、死亡和丢失的情况。
当地政府也在为牧民转场“保驾护航”。在新疆各地的主要转场牧道上，陆续建起了“幸福驿站”，为转场途中的牧民提供补给、休憩和医疗等服务。
还有一支特殊的队伍常年与牧民相伴——“马背上的医疗队”。牧民去哪个牧场，他们就跟去哪里。山路不好走，医生就骑着马带着药品跟着牧民，为转场牧民诊治风湿、关节疾病和高血压等常见病。
毡房：移动的家园
在转场途中，毡房是哈萨克牧人移动的家园。
毡房便于拆装，随转场的畜群迁徙。通常，毡房靠门的前半部分用来放置物品，后半部分用来住人及待客。铺位、被褥、衣箱、马鞍的摆放位置各有讲究，象征冬去春来、草木荣枯，像牧民们转场的方向，有天定一般的规律。
研究游牧民族文化已有20年的中南民族大学教授陈祥军说，毡房是哈萨克人坚固传统的象征。
这种坚固自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搭建毡房用的红柳木与芨芨草，强度远不如砖石。但毡房不断被拆卸、不断重新搭建成形的过程，与哈萨克游牧民的历史传统和生活方式十分契合。
即便哈萨克人有了一年四季固定的定居点，他们依然坚持用砖块、木头垒出一个酷似毡房的圆形结构，让空间构造、方位布局符合传统毡房的样式。
与自然共生的智慧
哈萨克人对自然的态度，震撼着每一位观察者。
有位牧民教育孩子的方式是把部族的智慧浓缩成浅白的故事：如果碰到小树苗，不要折断它，说不定有一天你会坐在这棵树下面乘凉。即使你不在下面休息，你的羊群也可能在树下乘凉。说不定某天发洪水时，这棵树还有可能挽救你的生命。
这种对自然的敬畏、“万物皆有灵”的观念刻在哈萨克人的基因里。
在他们眼里，生命应当得到平等的尊重，一草一木都有生命，谁也不能破坏。
就像他们的谚语所说：“给你的子孙留一千张羊皮，不如留一棵活的树根。”
如今，许多哈萨克年轻人依然在传承这种智慧。他们骑着摩托车、拿着望远镜和对讲机放牧，一边放牧一边开直播，向世界展示阿勒泰牧场迷人的风光和既保留传统又不拒绝改变的现代生活图景。
走向春天的希望
春季转场通常需要数天至十餘天时间，具体时长取决于牧场的距离和路况。过了山谷，进入河谷平原，家就在眼前了。定居点，那一座座为怀孕母羊生产准备的暖棚，那家人一声声亲切的问候，那一碗碗热气腾腾的奶茶，都诱惑着行走在古牧道上的牧民们加快脚步。
转场路上，牛羊抖去了冬季的寒气，牧民赶着牲畜队伍追着春天的脚步，正大步走向新一年的幸福生活。
对于哈萨克族牧民来说，转场从来不是浪漫的迁徙，而是一种生存的智慧，是与自然达成的千年契约。在这条走向春天的牧道上，每一串脚印都写满了坚韧，每一声驼铃都诉说着希望。
就像哈萨克谚语说的：“能长草的地方，即使一把火把它烧了，它还会长草。”传统智慧和文化资本是会一直传承下去的，就像那些经历季节更迭、马蹄踏过之后的地方，又会长出蓬勃的青草一般。
从冬窝子走向春天，从传统走向现代，哈萨克牧民的转场史诗，仍在继续。
-END-
总 编 辑 ：古丽巴努
主 编：热依莎
副 主 编：麦迪娜依、叶丽娜、阿丽耶
版 块：一眼新疆
作 者：叶丽娜
校 对：叶丽娜
排 版：叶丽娜
后 台：叶丽娜